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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属纹路硌进皮肉,烫得他牙关一紧。
李羽教过他,在林家老宅的那些午后,他带他修炼,教他怎么引火、用火、控制火候,教他怎么跟警徽里那些存了太久的火打交道。
少年总是笑嘻嘻地夸他进步,可他知道,自己从来引不好。
警徽替他稳定了太多火,替他压住了太多反噬,小小的铁块,里头蕴藏的力量恐怕早已远超他的想象。他每次试着引,刚引出来一点就会失控,经脉被灼得寸寸裂痛,整个人像被丢进炉膛里翻来覆去地烤。
这时李羽就会扑上来按住他。
软软的唇瓣急切地贴上来,沁凉的气息顺着咽喉漫进肺腑,缠住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火舌,一寸寸抚平他体内翻涌的热度。
那双眼睫总是抖的,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莽撞,那截舌尖又软得不像话,总喜欢毫无章法地舔来舔去。
心急了,会呜咽一声,整个人跌进他怀里,手忙脚乱地攀住他的肩,渡完了,还晕乎乎地不肯退开,水濛濛地抬起眼问他:“大叔舒服吗?”
而自己每一次都只能环着他的背,任他折腾。
如果他把那些火全部渡给李羽呢?
念头一闪而过,又被他自己掐灭——
不行,小羽被炼化成丹就是因为他的火,万一火渡过去,反而助长了炼丹呢?万一他这一赌,把小羽最后的一线生机也烧没了呢?
可如果他不渡,小羽又还能撑多久?
怀里的少年无声无息,金丝已经缠到了下颌,缓缓攀上那张苍白的小脸。
梁逸飞喘着粗气,呼吸间满是血腥味,脑子里的念头被搅得粉碎,每一个碎片都在尖叫着同一句话:没时间了!
“……我把你的火渡过来,把我的气渡给你。你是至阳,我是至阴,这样可以中和,就不会被反噬了。”
那是少年第一次给他渡气时说的话,说完了手脚还不安分,在他身上摸来摸去,美其名曰探查经脉,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他,我亲了你,你会不会讨厌。
他怎么可能讨厌。
如果至阴的灵气能把他从暴走里拽回来——那反过来,他的火,是不是也能顺着同一条路,替李羽撑住那口将散未散的气?
至阴至阳,本就是一体两面。
如果气息交融,他们之间早就不分彼此。
可现在他也经脉亏空,阳火反噬,如果引火,他拿什么去稳?
他自己烧成什么样都无所谓,可李羽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失控的火了。
怎么办?
“……四象聚灵不仅能压制阵里泄出来的阴邪,还能帮大叔稳住经脉,用火也能更加得心应手一些。聚灵阵眼为枢,四象为柱,方位上其实并不固定,只要四象齐备,阵脚够稳,主阵的阵眼随时都能开阵。”
“然后阵法的口诀是:东西南北中,金木水火土,四象既立,五行归位。”
少年悄兮兮地凑在他耳边,呼吸扫过耳廓,痒得他心尖都在颤。
“连我也要学?”
“你是阵眼,以防万一。”少年抬眼看进他的眼睛,灰墨色的眸子里清晰映着他的轮廓,“可记住了?”
梁逸飞颤抖着呼出一口浊气,低下头,吻了吻少年冰凉的额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……
“四象听令——!!”
嘶哑的吼声撕开雨幕,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。
方继贤的拂尘顿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四象——听令——!!”
“轰隆——!!”
一声闷雷滚滚压来,盖住了梁逸飞撕心裂肺的怒吼。
“愚蠢。”方继贤漠然开口,“强弩之末,还妄图起聚灵大阵。你经脉已损,就算勉强起阵也只是把你这身残火送进丹炉,替老夫催发火候罢了。”
梁逸飞根本不理,深吸一口气,竭尽全力把声音从肺腑里生剜出来。
“四——象——听——令——!!”
“轰隆——!!”
雷声落下,广场空寂无声,唯有雨声簌簌,和梁逸飞压在喉咙里的闷咳。
方继贤垂目一扫,那目光更像是打量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,似是觉得碍事,他抬手轻轻一挥。
阵纹金光骤盛,更多的金丝从地底涌出来,循着少年单薄的身体攀附而上,一寸寸缠绕收紧,从梁逸飞怀里往外夺。
梁逸飞死命扣紧手臂,任凭金丝勒进皮肉,也半点没松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十数步开外,雨点砸在积水洼里,涟漪轻晃。
一截浸在泥水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“……大……飞哥。”
黎芝的眼皮颤了颤,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。
她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极力呼唤着什么,可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干哑的气声,和风声几乎混为一体。
身下的詹思佑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眉头倏地一皱,喉间滚出一阵含糊的震颤,手指在积水里抽了一下。
紧接着,周铭锋那边也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,他脸颊微微一偏,靠着防爆盾的边缘撑住半边脸,手慢慢摸向裤袋,指尖探到里面的东西,轻轻勾住,又不动了。
雨声里的窸窣隐隐约约,被渐起的阵风撕碎。
但梁逸飞还是听见了。
哪怕只是幻听,他也只能坚信,坚信詹思佑他们一个个皮糙肉厚。
都是从真刀实枪里滚出来的家伙,他梁逸飞没倒,他们就更不会倒——失能状态下保持基础应激,本就是战术训练的必修课。
小羽的聚灵符还在他们身上,只要符还在,就还有开阵的希望。他只有这一个机会,赌的就是命硬,赌的就是老天爷这回肯不肯开眼。
“东西南北中,金木水火土……”
梁逸飞攥紧掌心的警徽,金属边缘硌进皮肉,血从虎口的缝隙渗出来。
“四象既立,五行归位——”
广场边缘,三道金光应声亮起。
没有寻常四象的各据一方,两道挤在同一处,一道孤零零地离得老远,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广场上空交汇,缓缓旋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光环。
可第四道金光迟迟不现。
“四象残阵。”方继贤扫了那光环一眼,冷嗤一声,“缺了一角,聚而不灵,起与不起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梁逸飞丝毫不理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紧紧箍着怀里的人,只想着如果聚灵不成,那就把自己的骨血也一并融给他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撑着廊柱,一寸一寸把自己从阴影里拔了起来。
“……姓梁的。”
冼明喘气两口,手从泥水里抬起来,掌心里赫然是一张被雨水泡发的黄纸。他猛地攥紧,一拳砸在廊柱上。
刹那,金光流转,第四道金光轰然从他周身迸射而出,冲天而起!
四角归一,光环骤亮,一道光柱自金环正中坠落,稳稳将梁逸飞和怀里的少年笼罩其间。
“……草。”梁逸飞喑哑地低笑一声,心头大震,不再犹豫,攥紧警徽扬手朝地上狠狠一掼——
“聚灵阵,起——!!”
“——轰!!”
赤金色的焰光直冲云霄,犹如骤然爆发的日珥,灼烈的焰浪席卷四方,顷刻吞没满地积水。
白汽滚滚翻涌,碎石在热浪中炸裂飞旋,连脚下地缝间的阵纹都烧得通红发亮。
“什——!”
方继贤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愕然,仓促扬起拂尘,抵御的气墙还未来得及成型就被焰光撕碎,热浪扑面,道袍被燎着了一角。
他脚下一跺,稳住身形的同时气浪自周身激荡而出,硬生生在火幕中顶开一片间隙。
“愚不可及!”方继贤厉声叱喝,“这火你拿命也压不住!”
梁逸飞没有应,或是说,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阳火从掌心间迸发的刹那,那热度几乎与岩浆无异——他相当于徒手遏制住了一整座轰然爆发的火山,灼热的熔岩倒灌进经脉,顷刻将五脏六腑熔融殆尽。
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热量,皮肤上皲裂开焦红的裂痕,一如被岩浆顶破的岩层,血从口鼻中喷涌出来,又瞬间被焰光蒸成一片绯红的雾。
可梁逸飞纹丝不动,就像感觉不到痛似的,一手攥着警徽,一手紧紧护着怀里,连臂弯的力道都未减分毫。
远远望去,他跪立在火海中央,竟让人恍惚以为他早已被这滔天烈焰烧成了一尊凝固的焦炭。
金丝被他的火烫化了大半,融成粘稠的金水,丝丝缕缕地从少年身上滑落。
但更多的金丝仍在涌来,缠过少年的肩背,勒紧纤细的腰腹,攀上苍白的脖颈。下巴,嘴唇,鼻尖,那张小脸也被一点点裹了进去,只剩一双眼睛还裸露在外,半阖的眼眸里被漫天火光映得透亮。
“……小……羽……”
梁逸飞垂着头,鼻息间满是滚烫的血腥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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