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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。”



失去对方的第三百七十一天,季珣终于有机会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。



“山上冷吗?”



宋迦也的墓前还放着两束不同的鲜花,即便这些祭品平时有人打理,茉莉和洋梗菊的花瓣也已经卷曲枯萎,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扔掉。



除了季珣的父母,宋迦也在这世上并没有别的亲人,季珣早知道他们会来,特地迟了两天,故意将时间错开。



他孤零零在墓前跪了很久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,山上的墓园就快要关闭。



“哥。”



季珣终于再次开口。



“这一年我很少跟家里联系,自从你走后,爸妈一直希望我接受联姻安排,早些继承家业。但是我不喜欢女人,不可能靠欺骗的方式走进婚姻。”季珣站起来,将墓前的三束花摆正。紧接着后退两步,深深鞠了一躬。



他望着宋迦也刻在墓碑上的遗照,男人五官柔和,生了一双极尽温柔的桃花眼、花瓣唇。嘴角有一对梨涡,从小到大都很爱笑。



“你从前总说,要做一个善良的人。”季珣在心里苦笑,眉头紧蹙,好似痛苦无处遁形,“我昨晚救下一个男孩,带回去细看几眼,才发现面貌和你有几分相像。”



“我都快忘记二十二岁的你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


如果宋迦也真的在天有灵,他便能看到季珣眼角沉沉坠落的一滴泪水。



这个从小将自尊看得比天高的小孩总是把眼泪往心里藏。



他懂事后的第一滴眼泪曾经落在宋迦也掌心,而今时今日,却只能沾湿故人坟前那株摇摇欲坠的荒草。



/



回市区的路上,季珣车开的很快,像是落荒而逃。



他今天心情不好,路上拒了几个酒局的邀约。有两个自诩与季珣交好的酒肉朋友,平日里没轻没重惯了,上来便问昨夜那个肤白如雪的混血男孩滋味如何。



“听说是从郑乘风手里抢来的,怎么样,这把没亏本吧?”



“人是我带出会所,以后就是我的人了。怎么,肖少还惦记着?”



季珣语气淡然,主动避开了没分寸感的问题。



他对会所那些排着队等人挑选的男男女女没什么控制欲,更没有养固定床伴的习惯。



可余清嘉不一样,昨晚他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遭受欺凌,没人愿意阻止就算了,事后还惦记着这只干干净净的小羊羔。



如果连顺手救人都是为了裤裆里那点欲望,那他季珣和郑乘风那个王八蛋又有什么区别?



“嗐,季少喜欢那就好好养在身边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


识时务者为俊杰,这些二代们都是人精。



挂了电话,他靠路边停下车,在甜品店里挑了个巴掌大的芝士蛋糕。



蛋糕外观算不上出挑,焦糖饼干碎铺底,主体是一整块日式轻乳酪。表面淋着层香气浓郁的焦糖酱,最上头又挤了几朵漂亮的奶油花,细细撒了层饼干碎。



季珣把蛋糕放在副驾,等红灯时漫不经心扫过一眼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


也是刚才那通电话提醒了他,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与怜悯,余清嘉任人宰割的命运已经彻底被改写。



离开夜色后,他不再是上位者眼里随时可以霸占欺辱、甚至开膛破肚大快朵颐的羔羊。无论往后的路怎么选,总归不会比在风月场里被哄骗着出卖身体与色相更差了。



他想用这个蛋糕庆祝余清嘉的新生,也想为自己证明些什么——宋迦也走后这一年,无论他在别人眼里堕落到了怎样的地步,可季珣自始至终对得起自己的本心。



有太多寂寞到骨子里的寒夜让他难以忍受,于是贪恋会所那片刻的喧嚣和金钱换来的温情。



可再越界的事情他一件没干过,连表面上的风流债也用钱财抵了个干净。



对季珣而言,心里没有感情就没有欲望,没有欲望就不会产生强迫和欺凌。



/



到家时已经接近晚饭时间,厨房灯火通明,时不时传来保姆阿姨和余清嘉的说笑声。他一边给赵姨打下手,一边学着做菜,中文说得磕磕绊绊,语气却异常认真。



菜品一一装盘后,余清嘉又承担起上菜的任务。他刚踏出厨房门便看到季珣站在玄关处挂衣服,手里还提着东西。



余清嘉很有眼力见,走过去接下对方手里的芝士蛋糕。



“季先生,你下班了?”



“嗯。”季珣点头,挑眉问:“赵姨让你这么叫的?”



余清嘉听懂了小半,磕磕绊绊拼凑出他话里的意思,用力点了点头。



“是的,季先生。”



赵姨平时只负责来家里做饭,跟季珣打过招呼就走了。



餐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,余清嘉看起来很高兴,会用公筷给季珣夹菜,自己却吃得不多。



“不合胃口?”季珣打字问。



“很好吃。”余清嘉摇摇头,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清炒莴笋,勉强压住胃里那股难受的劲儿,嘴唇微微泛白。



他白天就不太舒服,嗓子干痛,走路头重脚轻,全身发冷。



察觉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,下午裹着被子在客房睡得昏昏沉沉,周身忽冷忽热,身体不自觉发着抖。



脸颊的伤口没有及时上药,边缘已经泛起青紫色,将病中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苍白。



“季先生……”



傍晚他觉得好些了,便到厨房给赵姨打下手,一刻也没闲着。眼下五脏六腑都像在火炉中煎熬,丝丝缕缕的痛楚缠绕住神经,身上没有一丝力气。



“嗯?”



“谢谢你,我今晚就回去了。”余清嘉一字一句说道。



“回哪儿去?”季珣显然有些意外,目光落在一旁还没拆包装的蛋糕上,追问道。



“回去工作。”



见季珣盯着蛋糕,余清嘉连忙站起身,仔细拆开精致繁复的包装。看对方没有阻拦,他又取出一次性餐具,切下很大一角蛋糕,双手递给对面的男人。



可季珣没有伸手接。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。



“你不能回去。”



余清嘉此刻身在病中,听到这个答案时有些心焦。他从餐椅上站起来,绕到季珣身边,皱着眉小声问。



“为什么,季先生?”



“你已经被辞退了。”季珣抬头望着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

“外面那些东西。”他伸手指了指房门,“你的,白天经理亲自送来的。”



“那里不会辞退我!”



“为什么不会?”季珣蹙眉,显然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。难道有人上当受骗还能被骗出感情来?



“你是觉得自己年轻、漂亮、能放下尊严,所以还有被会所利用的价值,等着在那样的环境里被吃干抹净?”



季珣今天本就心情不佳,看到余清嘉冥顽不灵的态度,语气里夹杂了几分烦躁和不耐。



他不再顾及对方能否听懂自己的话,只一味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


“季先生,我不明白。”



而余清嘉根本不能理解对方心里的顾虑。



他当然知道会所提供的职位不好,普通人在那里会受欺负,可这也是他当下唯一能胜任的工作。没有身份证件和户籍证明,合规的店家大多不会冒险收留他。



他愿意为钱放下身段。或者说,在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所谓自重自持,从来都是莫须有的东西。



私生子也能追求尊严和体面吗?余清嘉从小就经常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指着鼻子骂。所有人都告诉他:看到了吗余清嘉,你的存在,就是里最大的不体面。



在一片骂声中跌跌撞撞长大了,季珣却妄图告诉他,人要活得有尊严。



可尊严从来不会从苦难中诞生。



余清嘉还是想走,却也不想季珣为自己的事情生气。两人僵持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赵姨临走前用砂锅熬的小吊梨汤,秋天干燥,喝下去能舒服不少。



这会儿汤应该煮好了。余清嘉没说话,转身要去厨房看看。季珣却误以为他想赌气离开,猛地伸手拽住对方细瘦的腕骨,硬生生将人拉了回来。



余清嘉还在发烧,四肢绵软无力。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他重心全失,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倾倒,腰背重重磕在餐桌边角上。



哪里疼



“嘶……呃。”



这一下磕得太重,身后的餐桌狠狠震颤,碗里的热汤泼洒出来,桌面顿时一片狼藉。



剧痛从腰际炸开,余清嘉眼前发黑,险些跪倒在地,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


季珣没想到他这么脆弱,手腕细得堪堪一握,体温却很高。



想到昨夜在自己掌下疼得轻轻发颤的身体又添了新伤,一瞬的自责与心疼盖过他所有情绪。



“哪里疼?你先缓缓。”



季珣将那蜷缩着不断发抖的身体虚虚揽进怀里,生怕他再磕到哪里。



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,长时间高烧积攒的痛楚与不适仿佛在这一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。他不想哭,可纤长的睫毛上还是挂着零星透亮的泪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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