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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等到苏沉将这话说出口,皇帝总算松开了他的下巴,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这不怪你。苏沉。你六岁那年,朕带你回了潜邸,接下来的十年,你都在那里,学着怎么做一件兵器。你是个乖小孩,学什么都学得太好。是朕的不是,朕从来没有教过你,怎么做一个人。”
提起当年,幼时的记忆纷纷涌现至苏沉的眼前。
他想起了六岁那年,在以为自己被潜邸放弃而大哭的那一天,那个白衣少年微笑着对他说的话。
[我答应过你的。说好一辈子,就是一辈子。]
从那天起,苏沉就已经把眼前的人,放在了自己所有私心之前,从此就再也改不掉了。
他要做他的兵器,他要做东宫最利的剑,但凡是他的心愿,他都要为之达成,哪怕是拼上性命。
这想法已然根深蒂固,成为了铸就了他自身的一部分,可是现在,眼前的人却说,要教他做一个[人]。
苏沉既困惑又害怕,全身都开始莫名的颤抖起来。
李政按住他的双肩稳下他的颤抖,然后又捧起他的脸,深深凝视着他:“苏沉。朕从前是储君,如今,是大巍的天子。施恩于民,泽被天下,都是朕本该做的事。天下人没有欠朕什么,你也一样,你从来不曾欠朕什么,你是一个自由的人。”
苏沉的嘴唇抖了一下,眼睛里忽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,他拼命的想压回去,可根本就压不住。
“现在,朕没有在问东宫的幽卫,也不是什么青州的指挥使,朕问的是你。”李政抿了抿唇,“苏沉,你回答朕……你愿意,和朕在一起吗?”
苏沉想要跟先前那样,说他愿意,可这一次,声音还没出来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就像每个人初到人世时,本能的发出啼哭声一般,他突然痛哭了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
他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
“苏沉,不愿意。”
李政闻言,也再度淌下泪来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记起一件小事。
有一年秋天,他去苏州督办海塘公事,暂住在织造府,忽然有一天,冷风里飘来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,叫人心旷神怡。
他问香味是从哪里来的。主事答说,隔壁院里有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。
他便起身去寻,可是,真是奇怪,到了隔壁院里,见到了那棵树,却反而闻不到方才那股香味了。
明明一眼望去,满树满地都是桂花,那股带着甜味的幽香却似不复存在了。
太傅大人,河清海晏之时,也不是什么都来得及啊。
李政最后一次长久凝望眼前之人的面容,难免愈发想念起记忆中那三年里,完完全全属于他的那个苏沉了。
那个性情讨喜,乖巧听话,逗他开心,与他耳鬓厮磨的君后。
而他却又偏偏不希望眼前的人,变成记忆中的那个他。
情绪平复下来,李政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,恢复了平日中的冷静自持,起身淡淡道:“……朕明白了。”
一直在一起(番外完)
夜已深了,通往青州的官道上,十余个禁军正骑着马,押送着一辆古朴马车。
李致被反缚着双手,脚踝也被捆缚着,一条粗棉布条压着舌根,结结实实的系在他的脑后。
马车门窗紧闭,帘子也放了下来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他完全看不到自己已到何处,唯一能感觉到的,便是马车轮子碾过夯实的土路,不停地往前行。
四周漆黑一片,他的心也似乎正渐渐的沉入漫无边际的黑夜里。
直到这一刻,他仍不敢相信,一向温柔宽厚的大哥,会对他,对苏沉,做出这样的事。
其实很久之前,李致也想过,如果做尽了这所有努力后,苏沉仍旧选择了大哥。那么,他也只得接受这样的结果,只得认命。
可是,苏沉分明已心许于他,大哥又怎能如此强夺?
就算大哥顺利继位,坐拥江山,再没有别的阻碍,可……放眼大巍,即便是最为人诟病的君主,也没有做过如此欺男霸女的恶劣行径。
早知如此,当年他心怀帝志,便该拼尽全力,也该与大哥争一争的。
即便他难敌众望所归的嫡长子,若如湛皇叔一般,在青州累积了一定兵力和威望,也必然要人忌惮几分。
可事到如今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苏沉……
他现在一定很害怕……
可李致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不停在车壁上撞着自己的额,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就在这时。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,高喊着什么。
李致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,隔着车壁,他听到禁军勒马,齐齐拔刀,喝道:“什么人?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,隔着车壁,闷闷地传进来。
“传陛下口谕。”
李致不可置信的一下子直起了背脊,他怀疑自己的耳朵,又立刻重新贴上车壁,想听的更真切些。
“陛下念誉王年幼失恃,不忍苛责。前命押送回青州禁足,今改谕:免其禁足,仍居王府,非奉诏不得入京。”
“各位军爷,陛下有信物在此。”
外面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些窸窣,像是在验看什么。
有人道:“信物没有问题。”
没过一会儿,车帘便被人一把从外面掀开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探身进来,颤抖的手落在他肩上,又顺着摸到他身后反缚的双手,和脑后被反绑的绳结。
苏沉也是着急心乱,竟一时解不开绳结,慌忙回身对外喊道:“军爷,借剑一用。”
一把剑被递了进来,苏沉拔剑挑断绳索,松了李致的绑,又小心割断压着他舌根的布条,将手中借来的剑递了出去。
马车外的禁军接了剑,一脸为难的抱拳道:“皇命在身,多有怠慢。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李致一手捂着发酸的舌根,摆了摆另一只手。外头的禁军们便很快翻身上马,沿着原路撤离了。
李致来不及等那些人走远,便一把拥紧了眼前的人。
苏沉也抬手抱紧了他,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诉,开口却只是哭泣。
他一哭李致也心痛不已,红着眼眶问: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苏沉一愣。
“先不说了。”李致道,“眼下还是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要紧……青州已经回不去了,你想去哪?天南地北,只要跟你在一起,何处都去得。”
苏沉急忙擦了泪:“为什么青州回不去?”
“你假传口谕,迟早会被发现,到时候他们一定先去青州搜我们俩。”
“不是假的口谕。”苏沉道,“是陛下让我来的,这就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?”李致茫然的看着他。
“陛下只留下了我的佩剑。你送的那一把……[如晤]。”
大哥竟只留了一把剑,而把苏沉还给了他?李致仍是不可置信:“当真?”
“当真……你误会了。这不是陛下的错,全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不好。是我没有认清自己,摇摆不定。”苏沉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,只是不停的哭泣,说着“对不起。”“我需要你。”这样的话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,李致自然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哭泣的样子。
在李致的印象里,苏沉一贯是从容不迫的。
从前都是他哭着往苏沉怀里钻,耍赖般求苏沉的宽慰与偏袒。
可这一刻,他看着苏沉哭泣,心痛之余,心底又有种责任感油然而生。
他想,说什么对不起呢。
这一生,老天爷几时公平待过他。
遇到眼前的人,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。
更何况,苏沉现在仍在这里。在他面前。
就在刚刚,他还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想到这,竟连他自己也想哭了,他拉着苏沉的双手:“我们回青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,我们一直在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苏沉点头。
苏沉牵回了自己骑来的马,李致则将禁军留下的马车从马背上卸下,翻身骑上。
就像八年前一样,两人骑着两匹马,朝着青州的方向奔去。
【番外完】
(番外的番外)念念不忘必有回响
李政握着长剑立在楼阁之上,看着那人头也不回的飞奔了出去。
夜空之下,那道身影穿梭在园林间的树影中,身形灵巧好似一只低空掠过的飞燕,几步便穿过了宫门,再也找不到了。
回想过往种种,今日的惨败,也实在活该,好像也没有什么人可怨。分明就是他自己一手促成了这个结果。
如果过去那八年时间,他能小心荫护苏沉在身边,或许今日,苏沉也不会离去的那样坚定吧。
都说日久生情。两个人朝夕相处,怎能不生出情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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