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暮丛的脸隐在夜色中,声音轻而低沉,带着隐晦的鼻音,又有破碗破摔的决绝。
他说:“我想你。”
她微顿:“……什么?”
林暮丛又说一遍,字字清晰,鼻音更浓:“因为,我想你了,冯雨。”
他不喊她姐姐了,逾矩地叫她名字。
眼也直直地盯着她看。
林暮丛从来没有对冯雨说过这句话,在今晚以前,一次也没有。
常年习惯忍耐,习惯内敛、含蓄,习惯麻木地接受所有的好与坏,不习惯袒露真实情感。
可她不愿意见他,他能怎么办。
“我想你了,所以我来到这里,仅此而已。”他说得掷地有声,语调却破碎。
他知道今晚过后,她可能会离他更远。
喉咙开始发酸,眼泪涌出来,蓄满眼眶,尔后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夜幕中浮云飘过,月露出浅浅一角,照着他脸上清泪。
不远处,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,语笑喧阗,霓虹灯五彩斑斓。
从他说那句想念起,冯雨便极少有地,久久地怔住了。
她没有说话,一语不发地看着他。
男生的头垂得很低,睫毛轻轻颤抖,脸颊在月辉下映出一片水光,肩膀轻微耸动,喉咙里发出克制的抽泣声。
知晓她在注视自己,他抬起雾盈盈的眼眸对视上去,哽咽着问:“我摆正心态了,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,我什么都调整好了。你……你还要我吗?”
声音很低很低,怕她听见,又怕她听不见。
说完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冯雨心脏蓦地一颤,像被人揪了下。一向伶牙利嘴的她头一回哑然,找不到合适的语词。
这个比她小八岁的男生的简简单单的一番话,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。
冯雨并不喜欢反思,但此刻她却在想,自己会否对他过于残忍。
冯雨沉默着,回想起今天与往时点滴。
他是个性格相当好的人,除了最后一次,他们从未有过争吵。和他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,令她轻松又愉悦。
但冯雨没有吃回头草的喜好。
藕断丝连,终会纠缠不清,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关系。
当断即断,及时行乐,及时止损,这才是她更为适应的模式。
先前也有几任男友哭着求着挽回她,冯雨讨厌拖泥带水,没有给一个眼神。
最极端的一任,甚至用自残威胁,要求见她一面。冯雨直接报了警,让警察去见他。
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,能有什么出息。
不知怎么,林暮丛这样低微地请求她,她全然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前任那样,用忽视的态度对待他。
她必须承认,林暮丛在她这有个特殊的位置。不然那天买那件外套,她为什么不做思考便能填上他的尺码。
不然她也不会明知打错电话还不赶走他,让他进屋。换做其余任何一位,恐怕都已被她逐出店外。
冯雨太了解他了,这种了解,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信任。
因为知道他心思干净,品行端正,所以信任他来照顾酒后的自己,默许他留下自习,默许他为自己做晚饭……
林暮丛从分手到再见面都很平静,没有要死要活,得体又礼貌。她以为他能整理好,谁知他藏了一肚子深沉的心事。
一只被抛弃的小狗,在外流浪了一阵子又跑回来,冒着雨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身后,两眼湿漉漉地说,我很乖很乖,你还要我吗?
怕被拒绝,哭都不敢哭出声音。
她要如何作答。
冯雨是冷战的高手,能逼人主动提分手,自己毫不入局,感情里只在乎自己,不喜欢就扔了,她不交心,不怜惜任何一任。
她不负责任,自私,但过得足够爽快。
可此时此刻,她竟有些动摇了。
面对那双潮湿红润的眼眸,冯雨无法否认,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软化。她甚至觉得,他比以前还要可爱。
她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冯雨沉默着从包里取出一支烟,用火机点燃。
异乡的风吹拂而来,树影婆娑,枝叶簌簌作响。
她的长发飘起,遮住了脸上神色。指尖的烟随风缥缈,猩红火光忽明忽暗。
冯雨没有烟瘾,有时几个月也抽不完一包。
林暮丛很清楚,她只有三种情况会抽烟。
一是做完那事,她觉得快乐,会放纵地点上一根。
二是无聊,为了消磨时间。
三是感到烦闷,需要思考事情。
很显然,现在是第三种。
“抱歉。”他低声道歉,侧过身,抬手擦了下眼角,“让你为难了……”
冯雨不喜反思,林暮丛却是个极其善于反省的人。
为了不让她烦恼,他缩回自己的壳里,一边抽噎,一边替她做决定,“你可以赶我……我会走,不打扰到你……只要,你不剥夺我想念你的权利。”
小狗懂事地说:如果为难,也可以不要我,但我会一直想你。
冯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。
感性在说答应,别再让他流泪,认真谈一次,她在怕什么?
理性在说拒绝,享受恋爱的快乐就好,以他对待感情的专一程度,再来一次她将很难抽身。
他没有言语中说得那样从容,讲完那番话,他哭得更难过了,转过脸,呜咽着抹眼泪。
喉咙泛起一些酸意。她的心情,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。
冯雨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。
她竭力冷静,缓缓开口,声音依然哑得过分。
“那次下雨,我是故意在公交站等你。”